從〈1997〉雜談楊智傑詩集《小寧》-曖昧陌生的時空|小巷潛行計畫
楊智傑詩集:《小寧》與《深深》

從〈1997〉雜談楊智傑詩集《小寧》-曖昧陌生的時空|小巷潛行計畫

1989 年 6 月 4 日,六四天安門事件。 1997 年 7 月 1 日,0 時 0 分,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。 2019 年,香港警察實彈射殺平民。於民宅與地鐵施放催淚彈。濫捕無辜路人,私刑、性暴力與棄屍。五大訴求完全忽視。 這一切不義都正在進行中。

  • 1989 年 6 月 4 日,六四天安門事件。
  • 1997 年 7 月 1 日,0 時 0 分,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。
  • 2019 年,香港警察實彈射殺平民。於民宅與地鐵施放催淚彈。濫捕無辜路人,私刑、性暴力與棄屍。五大訴求完全忽視。

這一切不義都正在進行中。

一國兩制、高度自治,五十年一半不到,什麼都變了。

〈1997〉 楊智傑

1997 一幽靈醒喺陽台
睇王家衛
偷食我駱駝牌香菸。窗外只有維港七月
潮水嘅閃光
呢明亮、虛無嘅艦隊——

溫柔炮擊著我,唯小寧卸下蕾絲細肩帶
拿她三十歲少婦風韻
逗弄我
十七歲未老先衰

我蒙頭就睡。1997、1989 都係黑暗
寂靜
係小巷子嘅雨

(將熄未熄嘅歷史⋯⋯)

遺忘與感傷嘅最終形式。1997 喺一座圍城
愛上一個笑話
將一顆黑心未爆彈,埋進胸口
新旗袍,舊酒樓
1997 和小寧分手挨晚

我喺旺角嘅霓虹下思索
「一个理想国
可有两种预约制?」歷史前進,時光卻倒流
順序回收金店
舞場
人世嘅建築與世人嘅夢

(1989 我翻開皮夾,驚覺所有和小寧合照——)

全都冇我。槍聲四起,小寧拉緊了窗簾
我知一切都係 1997(唔,2046)
昏燈下唯小寧
睡眼迷濛,含笑對我講

「不如我哋從頭嚟過⋯⋯」

楊智傑擅於營造氣氛。詩以一虛構的敘事者,與虛構的「小寧」,講述 1989 至 1997 年間兩人的生活。開頭一個幽靈在 1997 醒來,看王家衛、偷抽敘事者的煙,這幽靈便是敘事者。因為敘事者並不存在。

「不如我哋從頭嚟過⋯⋯」(不如我們從頭來過)最末小寧睡眼迷濛地說。你彷彿便看見作者舉起大手,轉動時間軸,平行時空的一切都被抹除 — —

要是能從頭來過,多好?

感傷是沒有辦法重來。感傷是「歷史前進,時光卻倒流」。當歷史不斷往前,香港的一切卻一一被收回:民主、自治、母語⋯⋯

於是這一條時間軸也被抹除,過往香港的記憶與承諾皆被擊碎。1989 年,敘事者翻看照片,驚覺自己已被消失。敘事者是不存在的。他是幽靈,是中國共產黨統治下,不應該存在的人。他是必須被遺忘的人。

「一个理想国 / 可有两种预约制?」簡體字回答了自身的問題。

— — 然而現在是否有機會從頭來過⋯⋯?

曖昧陌生的時空——閱讀詩集《小寧》

〈1997〉是《小寧》裡我偏好的幾首詩之一,也是我認為技巧最為高超的一首,惟並不足以單獨代表《小寧》。近幾日研讀,想寫一篇較完整的評論,自然並不容易。

然而〈1997〉確實展現了整本詩集內技術的縮影。一首敘事詩,講述故事跨越時空,卻擅用抒情的、散文化的句法;以多種日常事物意象,構建空間感與時代感;靈活的長短句搭配,創造時而悠緩、時而俐落的節奏;以及借用羅毓嘉的說法:蒙太奇式的非線性剪接、密碼般的年代。任一項都足以再展開為一千字以上的專論。

因此現在,我只能簡略地談談讀後感想。詩集圍繞敘事者與小寧進行,從 1989 到 2019,從台灣到上海到香港,從洪仲丘到三一八到社子島。詩中人物,或許在現實中有其原型,在《小寧》裡則已經化為作者的一種聲音。整本詩集,是作者與自己的孤獨對話。

一如〈2018〉:

2019 和小寧重逢在深夜
異鄉的公共澡堂
疲困肉身
氤氳水體,黑暗中一個舊世界

是啊,到了 2019,我們改變了什麼?

世界是否還是一如過往,黑暗而異鄉?

這是楊智傑詩中「陌生感」的源頭。明明是從小成長的故鄉,卻總是感覺距離,感覺隔了一層什麼。在他的上一本詩集《深深》裡,我們仍能察覺他近乎刻意地運用陌生化的意象:拳擊手、酒吧、小喇叭;在《小寧》裡,我們看見的都是濱海小廟、檳榔攤和末班車。

卻還是那樣陌生。

因為「事情總是太早,而動筆太晚」(〈致十年後的你〉),我們一再錯過自己的生活,幾近麻木地一天過著一天。作者苦苦追趕著時代,卻在《小寧》裡錯過了無數次末班車⋯⋯

像熄燈的盲人
一生,祇與自己發亮的影子搏鬥⋯⋯

/〈再見〉

這一切有意義嗎?這一切有所不同嗎?作者不停自問,創作社會詩、政治詩的目的是什麼?控訴或者反抗或者記錄,或者就僅僅是詩?「詩畢竟只是詩 / 生活畢竟 / 不只是生活⋯⋯」(〈2018〉)

關注時代的詩終究要過時的。我對於時事主題的作品,自我標準素來是「這首詩十年後是否還有意義?二十年呢?五十年、一百年呢?」是這樣對自己的刻薄使我幾乎不再願意寫時事詩。

然而,也許,過時就過時吧。也許詩還是為時代留下了一點痕跡;也許沒有,那可能也沒有關係。

一切已發生過
就不再帶來美麗與毀壞⋯⋯

/〈2018〉

於是 2019,小寧與作者重逢又離開。作者與心裡的那個聲音道別,我們卻早在詩集的最開始便預見:

小寧,假如我們再次道別
而仍心有所愛
像舊識一樣攜手穿過

這沒有港口的島,無夢的公民——

/〈阿俊〉

是的,一切終將過時。作者清楚認知,《小寧》並不是憤懣的抗暴之作,而僅僅是道別之作。

而我們終會明白

所有無故缺席的
都是,為了明日的重逢

為那,永不到臨的 2016——

/〈阿俊〉

附註

註一:楊智傑為台灣人,〈1997〉這首詩是模擬粵語聲腔。推薦點此連結,聆聽其香港朋友的朗誦

註二:另附上簡易版書面語對照,以利閱讀:「喺 在 / 睇 看 / 呢 那 / 嘅 的 / 係 是 / 挨晚 傍晚 / 冇 無 / 我哋 我們 / 嚟 來」

註三:本文前半節,刊登於每天為你讀一首詩

後記

這篇筆記般的心得已經太長,距離完成卻又太不足。熟悉我的朋友們或許知道,我是楊智傑《深深》的腦粉。然而《小寧》或可說是更完整的、強化版的《深深》,從一首首單曲進化至專輯,是經過深思編輯後的作品。這樣的詩集並不多見。

黃昱嘉
黃昱嘉
新創 10 年經驗,擔任過軟體工程師、產品設計與行銷經理,也因此累積了前端、iOS、產品設計、UI/UX、社群行銷、廣告投手、平面設計⋯⋯等跨領域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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